长期借款的定义很好理解:长期就是超过一年,借款就是向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借入的钱,属非流动负债。
这个钱归还的期限较长,所以可以用于一些回收期比较长的投资,比如用于固定资产的购建、长期股权投资等等。
实践中,长期借款以用于构建固定资产为主。
这就引申出另外一个概念:长期借款的利息怎么归类,如果长期借款用于购建固定资产/在建工程,那么这个期间就应该资本化——在后续固定资产的使用年限里一起逐年摊销,否则就一律费用化——计入财务费用,直接从当年利润中扣除。
有点类似研发支出的归集,也是资本化还是费用化。
一般的公司就算有心造假,大概率也不会在这种直接跟钱相关、而且理论上每年都必须跟银行对账、函证的科目上造假,类似的比如货币资金和短期借款。
财报科目解读之:货币资金——企业最后的红线,但也挡不住法外狂徒
财报科目解读之:短期借款——可解燃眉之急,但也有可能是饮鸩止渴
当然了,一般的公司不敢,架不住二般公司就敢了。
以身试法的狂徒总是有的。
狂徒1:最胆大妄为的天花板——已经退市的山东龙力生物
这个公司的造假气势之宏大、造假手法之复杂、造假力度之彻底,现在回看起来,仍然有瞋目结舌之感。果然还是我们太单纯,只有想不到,没有狂徒们做不到!
龙力生物造假造出了一定境界!在所有最硬核的科目:货币资金、短期借款、长期借款、应付账款,都统统一顿造:金额随便编!银行函证随便改!凭证随便删!刷新了造假的想象力。
所以龙力生物在“长期借款”科目的造假并非单纯的"隐藏了多少长期借款",而是一套包含删除凭证、资金挪用、过桥资金、伪造函证四层操作的系统性组合造假。
具体怎么个组合法?从证监会公布的信息里,很难找到明细,只能笼统基于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基本记账原则来有限推理,尽可能还原真相:
1. 长期借款 + 短期借款整体虚减(核心)
•累计虚减借款本金:98.35 亿元(涵盖短期借款、长期借款、其他应付款、应付票据等科目,同一笔借款可能在多个报告期重复计入累计口径,并不代表某一年就有98.35亿元负债存在,而是同一笔债务在跨期报告中重复被删除,所以强调是累计值)
•累计虚减融资费用(利息):6.70 亿元
2. 分年度虚减负债(主要是银行借款,包括短期和长期借款):
•2015 年报:虚减 17.19 亿元
•2016 年报:虚减 28.24 亿元
•2017 半年报:虚减 29.03 亿元
3. 不披露长期借款 / 信托借款
2016-11-10 中海信托贷款:2.27 亿元(长期性质,表外未入账)
•一期:1.38 亿元,2017-12 逾期,未披露
•二期:0.89 亿元,2018-02 到期,未披露
4.核心造假手法
(1)删除/伪造借款记账凭证:将已发生的借款本金从账面上彻底删除
(2)伪造虚增"银行存款":2015年报虚增4.99亿,2016年报虚增1.27亿
(3)虚减被冻结的保证金账户和应付账款,从而确保财报里负债和资产的平衡
(4)使用过桥资金应付审计节点:先在季末或审计时间点上临时拆借巨额资金,确保审计时账面上的银行存款余额好看(并不在负债里体现),等审计结束后立刻转走,导致季末有现金但到期债务无力清偿
(5)伪造银行询证函:对内部账套和对外虚假账套不一致的银行,造假者对银行窗口递交真实询证函;等到审计人员拿到真实回函后,中途调包,以外部套印好银行公章的虚假询证函替换原件送交审计。
就问胆子大不大!主打一个我的地盘听我的。
但借的钱,连本带利都是要还的!总不能连还给银行的钱也自己造吧!
所以暴雷的导火索就是2017年三季末账上明明趴着9.36亿现金,却连1.4亿元的到期债务都无法偿还——因为那9.36亿根本就是借来"装饰门面"的,不是公司真实可支配的资金,而且大量的真实借款在表上根本看不到!
这里是不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对!
审计机构呢?连个函证都能被人狸猫换太子,这得有多放水!竟然还是立信!头部大所也这么装聋作哑!被判承担部分连带赔偿责任,一点都不冤,求仁得仁!
券商呢?算了,审计都这么躺平,更不用指望他们了。
2018年1月11日,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证监会正式对龙力生物立案调查。最终,因连续净资产为负且年报无法出具意见,龙力生物于2020年7月15日被强制退市。
狂徒2:南京中北(现已更名为南京公用):——上古神登的监守自盗
这个公司1992年就成立了,前身更是1979年成立的,按今天青登、中登、老登的划分方法,属于“上古神登”了!
1996年,南京中北上市成功,当时的大股东还南京市国有资产经营(控股)公司。国有单位,天然有管理缺位的bug,再加上管理层的有意瞒天过海,所以管理层自己设立的持股平台南京万众,就成为了上市公司的实际当家人。
通过南京万众这个载体,管理层在监守自盗的路上开始了一路狂飙:
以上市公司的名义各种借款(包括长期借款和短期借款),立马转出,据为己有!利欲熏心之下,造假不止。
对外一副兢兢业业、歌舞升平、岁月静好。
关键按照当时的法规,也就罚酒三杯完事——果然是脸皮厚吃个够,性价比拉满!
来看细节:
银行借款不入账(负债端隐瞒)
•以公司名义向银行贷款、开承兑汇票,但不在账面确认短期 / 长期借款、应付票据。
•2003 年隐瞒银行借款2.1 亿元、应付票据3.07 亿元;2004 年再隐瞒借款4.45 亿元、应付票据3.34 亿元。
贷款/贴现资金进入公司账户后,立刻全额转给关联方(南京万众),不在账面上做任何操作——货币资金和长期贷款全部不增加,掩耳盗铃一般就当从未发生过。
2004 年更正时,货币资金直接调减 1.25 亿元。
•同时为了美化报表,又额外虚增货币资金,同时部分转出资金挂在 “其他应收款 — 关联方”名下,实质就是管理层的非经营性占用。
•2004 年末更正前,其他应收款高达 6.09 亿元,几乎全是被万众占用;2005 年披露被占用净额约6.76 亿元。
总结一下账面造假表现:
•不确认短期、长期借款(负债少计)
•不记银行存款(一进一出,货币资金少计)
•只挂其他应收款(资产虚增、资金被占用)
审计呢?当时的审计叫永华所,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立信。这么大规模的银行借款造假,审计在其中必然是难辞其咎的!不说主动配合,最少也是装聋作哑——最基本也是最关键的函证环节就经不起推敲,银行账户流水的核对也是草草了事。
企业说啥就是啥,主打一个信任感!
也是,没有信任感,企业怎么会选择他家来给自己做审计呢?既然企业都这么信任审计了,那审计也多信任一下企业,是不是也没毛病?
不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毕竟大股东还是国资啊!除了管理层,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敬畏之心的!
所以2005 年当南京中北筹划公交主业资产重组、业务整合的时候,独立董事立马提议对公司资金流向、银行借贷、关联往来开展全面专项审计——怎么看怎么像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专项审计进场后,直接查实公司巨额账外银行借款、隐瞒长期 / 短期借款、未披露应付票据、实控人关联方巨额资金占用全套财务舞弊事实,财务造假彻底曝光。继而证监局立案调查,最终下达行政处罚。
2006年7月,南京城建集团入主南京中北,成为新的实际控制人,管理层的马甲公司彻底出局。
2010 年后公司更名为 “南京公用”,试图抹去历史污点,重塑市场形象。
狂徒3:复旦复华:短期/长期借款不入账,隐瞒负债,用于抹平关联方的坏账(“其他应收款” 或 “应收账款”)
2013—2017 年,公司账外向承包商舜杰建设累计借款:7500 万元,
账外借款,不入负债:和舜杰建设私下签下借款协议、资金真实划转,但不记短期 / 长期借款、不披露
账外资金到账后,直接冲销参股公司的 “其他应收款” 或 “应收账款”,账面看不到借款,只看到 “应收款减少”,美化资产负债表、减少坏账计提
怎么暴露的?当然不是审计发现的。
凑巧的是,审计还是立信,还是对此一无所知——不过这次好像立信还占了点理:毕竟这次的手法隐蔽性比较高,在2013—2017 年间,每年借一点、冲一点,蚂蚁搬家,降低了会计师的警觉度。但终归是没有完全尽到审计责任,不然不至于四五年还丝毫没有察觉。
暴露的原因非常刚性:上市公司还不起这个钱了!2023 年舜杰建设起诉要钱,由此7500 万账外借款曝光!
好了,这下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上海证监局 2024 年立案,穿透资金流水、合同、诉讼材料,确认多年账外借款 + 利润造假。
最后几个造假案例,对比上面的几个大刀阔斧、大开大合、大张旗鼓,就有点“阴沟里翻船”的味道了,毕竟没有伪造银行凭证/函证,也没有乱改、魔改账目,就是对长期借款的利息归类耍了点小花招:原本应该记在财务费用里的利息,为了不影响当期利润被偷偷摸摸的做了资本化处理。
好吧,看了那么多肆意妄为的造假,容忍底线好像越来越高了——就是利息给调整一下,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河南天丰节能(IPO 造假,2011年)
他家从国开行借入5200万的长期借款,约定用于固定资产的购建。但实际上,这些钱就没用于工程,而且被用来偿还以前的贷款和利息。
这种挂着羊头卖狗肉的行为,只要后面能按时还本付息,银行估计也不大会追究太多细节,但坏就坏在人心不足、贪心有余:这个公司不但基于这个长期借款虚增了固定资产,还把对应的利息也资本化了!
惹得证监会雷霆大怒,不仅IPO泡汤了,企业和相关责任人也收到了罚单。
凯迪生态(000939)
他家造假其实更加隐蔽,但还是被揪出来了!
2015年、2016年、2017年,凯迪生态分别有75家、36家、34家在建电厂建设发生非正常中断且中断时间连续超过3个月。
按照准则要求非正常中断、且中断时间连续超过3个月的,应当暂停借款费用的资本化。但公司不甘心,仍将长期借款利息继续资本化!
2015–2017 年分别违规资本化利息金额(等同于虚减财务费用、虚增利润金额):1.5 亿、2.73 亿、2.09 亿,累计 6.32 亿
行为很隐蔽,但金额实在有点大!连同其他造假行为,证监会数罪并罚,也算是求锤得锤了。
所以当看到企业有长期借款,第一反应就是看看有没有固定资产/在建工程。这是长期借款最匹配的用途——长贷长投刚刚好!短贷长投就很凶险:固定资产还没建完发挥效应,银行就催着还钱了。
一定程度上,长期借款优于短期借款,虽然长期借款的利息一般都会高于短期借款,但长期借款期限长啊,给企业的周转空间大,毕竟短期借款一般也就一年,甚至一年还不到,被人催债的感觉总是不好的。利息毕竟只是零头。
对于一般的中小企业,特别是科技型企业,更多的还是短期借款,授信贷款。没有抵押物和足够的家底,银行也不愿意给长期借款。所以能拿到长期借款的中小公司,一定程度也代表了企业的质地经过了银行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