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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报告丨柏铭久三峡诗歌
2026-05-05 19:09
研究报告丨柏铭久三峡诗歌

三峡诗歌

柏铭久的

翔舞的雪鹤/逃出笛声回首一瞥的银狐

柏铭久的三峡诗歌,在当代三峡移民文学的版图中占据着一个特殊而微妙的位置。作为项目“身份认同与记忆重构——三峡移民文学疗愈作用研究”的阶段性阅读成果,本文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当纪实文学以“见证”履行社会职责,当小说以虚构编织精神原乡时,诗歌何为?在对柏铭久七百余首三峡题材诗歌的系统阅读中,我发现,诗歌以其独特的抒情本质和意象凝缩力,为三峡移民的创伤经验提供了一种不可替代的疗愈路径——以高度个人化的抒情,承载集体性的记忆,在美学形式中完成对创伤的凝视与转化。

诗人身份的独特性

你的生命血液

与那里的历史与现实

流汇在一起。

理解柏铭久三峡诗歌的疗愈机制,首先需要理解诗人身份的独特性。柏铭久是东北人,跨越千里来到三峡,最终在此生活数十年。他不是屈原式的本土诗人,不是李白式的过客诗人,也不完全是杜甫式的客居诗”——比“原生”多一分清醒,比“外来”多一分血肉。这个身份定位极具洞察力,意味着情感上的深度认同,又不意味着血缘上的天然归属。正是这种既内且外的距离感,赋予柏铭久一种双重目光:他既能像局内人一样感受三峡的美与痛,又能像局外人一样保持凝视与反思的能力。

这种身份特质对于理解文学疗愈至关重要。当一个创伤性的历史事件发生——比如三峡工程的推进、百万移民的迁徙、故土家园的沉没——本土诗人可能因过于沉浸而难以拉开审美距离,作品容易沦为直接的哀悼或控诉;过客诗人则可能因缺乏生命经验的深度投入,书写流于表面感叹。柏铭久的身份使他同时避开了这两种局限:他有足够的生命投入去感受痛,也有足够的距离去为这种痛寻找形式。正如他自己所说:“你的心与他们的心跳动在一起,与大山跳动在一起;你的生命血液与那里的历史与现实流汇在一起。”这种情感上的一体性,是疗愈得以发生的基石——疗愈的前提是承认伤口是自己的伤口。

自然书写

一场大雨落过之后

世界安静下来

整整一条山谷都在恍惚

柏铭久的自然风景诗初看似乎与移民创伤无直接关联。他写峡谷的险峻——“你出示的险峻/让我准备的三个感叹号/合不拢嘴愣在那里”,写巫山云的飘逸——“翔舞的雪鹤/逃出笛声回首一瞥的银狐”,这些诗句轻盈明亮,充满对自然造化的赞叹。然而,如果将这些自然书写放置在三峡巨变的历史语境中重新审视,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更深的精神指向。

三峡的自然景观,并不只是永恒的山水。当江水上涨,许多柏铭久反复吟咏的景点——那些他攀登过的山峰、走过的峡谷——正面临物理意义上的改变或消逝。他写自然之美,因而成为一种有意识的“凝视”,一种对抗遗忘的努力。每一首写景诗,都是一次对即将或已经改变的风景的铭刻。这种铭刻的意义在于:当客观的山水不再能够作为记忆的依托时,诗歌中的山水可以。这是文学最古老的承诺之一——以语言对抗死亡,以文字延续存在。

更重要的是,自然书写为诗人自身,也为读者提供了某种精神庇护。在变动的时代里,对自然的凝视是一种暂时脱离历史焦虑的方式。柏铭久写“一场大雨落过之后/世界安静下来/整整一条山谷都在恍惚”,这种安静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积极的自我疗愈——在自然的节奏中,重新找到内心秩序的锚点。这与心理学中的“正念”概念有相通之处:将注意力专注于当下的感知,可以缓解创伤带来的过度警觉和焦虑。

人物书写

头顶山劳作

背靠山死亡

如果说自然书写提供的是精神的庇护,那么三峡人物书写则直接面对了创伤本身。柏铭久笔下的山民、纤夫、猎人、卖山柴的少年,构成了一幅三峡底层劳动者的群像。这些诗歌的力量在于,柏铭久拒绝将苦难崇高化,也拒绝以廉价同情消费苦难。他采用的是近乎白描的手法:“头顶山劳作 背靠山死亡”“他认为猎人真正的语言,是/瞄准,扣动扳机”。这些诗句直接、坚硬,不煽情,不渲染。正是这种克制,赋予了诗歌独特的伦理品质:它尊重书写对象的尊严,不作俯视式的怜悯。

从疗愈的角度看,这种书写实践了一种代言功能,但值得辨析的是,柏铭久的代言不是居高临下的“替他们说话”,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深度认同——他把自己融入书写对象之中,让诗歌成为他们生命经验的延伸。当诗人写道“你已不感到生活的纤绳沉重/感到沉重的是我”,这明确地将诗歌中的抒情主体与书写对象区分开来:沉重的是“我”,是被看见之后的“我”。这种书写实现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劳动:让沉默者的经验被语言照亮,而照亮的首先不是旁人,是诗人自身。诗歌于是成为共情的场所。当读者进入这样的文本,也有可能与这种共情相遇。这正是集体疗愈的可能路径——不是直接给予安慰,而是通过创造共情的空间,让他人有可能进入并停留。

何以“疗愈”

慢到快要停滞

慢到骨子里

下辈子下辈子

最终,柏铭久的诗笔必然要触及三峡工程和移民搬迁。这部分诗歌可以直接与项目研究的核心命题对话。在这次阅读中,两首诗给了我特别深刻的印象。

一是《再捡一回石头》,其中反复出现的“石头”意象构成一个凝练而丰富的隐喻。江水上涨,一切将永沉江底,诗人想借助石头“留住时光、留住记忆”。石头是坚固的,是沉默的,是古老的,它是三峡江滩上最普遍的物,也是抵抗流逝最执拗的象征。这首诗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心理机制:当客观的故乡即将或已经消失,主体会寻求某种象征物来充当记忆的载体。石头即是这样的载体。它未必能真正留住什么,但捡拾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对遗忘的抗拒。这与我在分析《出三峡记》时发现的“门板”意象功能相近:移民携带旧物离开故土,是让记忆有一个可以附着的物质存在。

二是《慢》:“慢 慢到快要停滞/慢到骨子里/下辈子下辈子......”在快速变动的时代里,诗人力图以“慢”来构建内心的宁静。这种“慢”乍看是消极的、自欺的,是面对变动无能为力的表现。但细读之下,“慢”更应被理解为一种积极的精神策略。在外部世界以压倒性的速度改变时,唯有在内心维持“慢”的节奏,才能保留主体性的最后阵地。这不是对现实的否认,是对精神空间的守护。材料中将这种“慢”解释为“安抚那因无法返乡而躁动不安的心灵”,这个判断十分精准。在此,“慢”本身已成为一种疗愈行为——不是消除创伤,而是改变主体与创伤的关系。

回顾整个阅读过程,柏铭久诗歌的疗愈机制逐渐清晰。与纪实文学比较,诗歌的特殊性在于它不追求客观真实性,而是忠实于主观感受的真实性。当《出三峡记》通过口述史和田野调查建构移民生活的社会图景时,柏铭久的诗通过意象和节奏传递了一种内在的经验质感。两者互补:纪实文学提供事实的见证,诗歌则提供情感的见证。与虚构小说比较,诗歌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即时性和直接性。小说需要情节、人物、结构的经营,而诗歌可以在瞬间捕捉一种情感状态。柏铭久记录搬迁时期的诗作,往往短小、即兴,带有日记般的即时感。这种即时性使诗歌成为创伤经验的第一手情感档案。

柏铭久诗歌的疗愈路径,可以概括为“凝视—转化—安置”。首先是凝视,诗人在诗歌中凝视自然、凝视三峡人的命运、凝视自身的处境。这种凝视本身就是一种面对,将创伤经验从回避状态带入意识层面。然后是转化,借助意象、节奏、形式,将粗糙的痛苦转化为可以被审美经验承载的文本。最后是安置,在诗歌中为漂泊的情感找到暂时的居所——即使现实中的故乡无法返回,诗歌中的精神空间可以提供某种补偿性的归属。

这种疗愈不是“治愈”,不是让痛苦消失——诗歌做不到这一点,也许任何事物都做不到。但诗歌可以让痛苦不再是一个人的孤绝的承担,可以赋予痛苦以形式和意义,可以在集体层面上为沉默者建立一个被看见的空间。正如柏铭久诗中所暗示的,也许真正的疗愈不在于消除创伤,而在于学会与创伤共处:在变动中维持内心的“慢”,在被淹没时捡拾记忆的“石头”,在失怙之后仍然歌唱。

对项目研究而言,柏铭久的诗歌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样本、一条微小而坚韧的路:一个人,一首诗,通过语言将私人经验转化为公共文本,在美学形式中完成对个人和集体创伤的凝定。也许,这就是这些诗对于诗人自身、对于读者的意义所在。

静听三峡:江流有声

文案丨小组成员

图片丨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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