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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感觉更累了?
三十年前的1995年5月1日全面实行双休日制度,当年的打工人享受到了双休政策带来的“时间红利”。但在高速扩张的城市发展中,今天的打工人已经被漫长的通勤时间,大大稀释了双休的实际作用,时间被在通勤的路上“偷走”了。
论新时代缩短工作时间的
必要性与可行性
摘要
在双休制实施三十余年后,我国劳动者的实际工作时间却呈现逆向增长态势。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高达48.6小时,远超法定标准与国际主流水平。伴随城市扩张导致的通勤时间延长,劳动者的可支配时间被大幅压缩,进而引发亚健康蔓延、生育意愿下降、消费活力受阻、心理健康危机等多重社会问题。本文基于历史比较视角,系统分析了我国劳动者时间配置的变迁轨迹,揭示了通勤延长与工时过长叠加对休息时间红利的侵蚀效应,并从促进消费、提升劳动生产率、应对人口挑战、保障心理健康、适应国际规则五个维度论证了缩短工作时间的必要性,同时从技术条件、政策空间和经济基础三个层面论证了其可行性。本文基于历史比较视角,系统分析了我国劳动者时间配置的变迁轨迹,揭示了通勤延长与工时过长叠加对休息时间红利的侵蚀效应,并从促进消费、提升劳动生产率、应对人口挑战、保障心理健康、纠正效率与公平的失衡、适应国际规则六个维度论证了缩短工作时间的必要性。
关键词:工作时间;通勤时间;休息权;心理健康;消费内需;劳动生产率;效率公平
第一章 引言
1995年5月1日,我国正式实行双休日制度,法定标准工时从每周48小时降至40小时,劳动者每周净增8小时的休息时间。这一制度变革被誉为“中国劳动者的时间解放”,为亿万家庭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闲暇红利。然而,三十年后的今天,超时劳动却再度成为社会焦点。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多位代表委员就遏制“内卷式加班”发出疾呼,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指出,普遍过度的加班文化正侵蚀着职工健康、降级消费活力、抑制生育意愿。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侵蚀劳动者休息时间的不仅是法定工作时间的延长,还有城市扩张带来的通勤时间飙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城市实行“单位分房”制度,职住高度合一,通勤时间仅约10-15分钟;到2020年代,全国36个主要城市的单程平均通勤时耗已达36分钟,北京更以47分钟高居榜首。双休制带来的时间红利,在很大程度上被城市扩张所吞噬。据统计,双休制每周净增8小时休息时间,而通勤时间的延长每周约消耗5.2小时,吞噬了三分之二的红利。对于北京、上海等超长通勤人群,通勤吞噬的休息时间甚至已完全超出双休日带来的纯工作时间缩减。
在此背景下,重新审视工作时间制度、探索缩短工作时间的路径,不仅是对劳动者休息权的回应,更是统筹经济发展与社会福祉的战略命题。本文旨在系统分析缩短工作时间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为相关政策制定提供理论支撑。
第二章 现状审视:被侵蚀的休息时间与劳动者的“时间贫困”
(一)工时不降反升的制度悖论
我国《劳动法》明确规定,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0小时的工时制度。然而,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高达48.6小时,超出法定上限8.6小时。这意味着,在法定标准已降至40小时的今天,劳动者的实际工时反而接近上世纪双休制实施前的48小时水平。
加班现象的普遍性与无偿性令人忧虑。智联招聘《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显示,38.7%的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21.9%每周加班2到3次;近60%的劳动者为免费加班,仅26.5%能获得加班费。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企业甚至在劳动合同中将“22点下班”写入条款,使超时劳动从“例外”变成“常态”。
与此同时,“隐形加班”现象日益普遍。在数字技术推动下,工作通过微信、邮件等工具无休止地侵入劳动者的私人时间。40.1%的职场人深陷“隐形加班”漩涡,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劳动者长期处于“在线待命”的紧张状态,生活品质下降。
(二)通勤时间延长对休息时间的持续消耗
如果说工时过长是“显性”的时间剥夺,那么通勤时间的持续攀升则是“隐性”的时间耗散。计划经济时代,城市实行单位分房制度,职住高度合一,全国典型城市平均通勤时间仅10-15分钟。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化改革的推进和城市空间的扩张,居住区开始向城市外围迁移。到20世纪90年代,平均通勤时间已升至25-35分钟。21世纪初,城市“摊大饼”式扩张使出行距离拉长至10-20公里,通勤时间进一步攀升至45-55分钟。进入2020年代,全国36个主要城市的单程平均通勤时耗已达36分钟。
如果将通勤时间纳入劳动者时间配置的整体分析,一幅更为完整的图景浮现出来:上世纪90年代,劳动者每周通勤总耗时约为3.3小时(单程20分钟×2次×5天);到2020年代,这一数字已增至约8.5小时(单程36分钟×2次×7天),每周净增加约5.2小时。这意味着,双休制带来的每周8小时休息时间红利,已有三分之二被通勤时间的延长所吞噬。对于一线城市的通勤族而言,时间赤字更为严重——北京的47分钟单程通勤意味着每周通勤耗时约11小时,已完全抵消双休制的全部红利。
(三)社区交往缺失与社会支持的断裂
更值得警惕的是,长时间通勤与过长工时的叠加效应,正在从根本上瓦解劳动者的社会支持系统。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研究表明,通勤时间与社区交往和参与活动所花费的时间是此消彼长的。当年轻人把大量时间花在通勤上,回到家只想“补觉”,自然也就没有余力去维系邻里关系、参与社区活动。
这种状况正在导致城市社区的“荒漠化”。高密度、封闭式的居住环境,使传统开放的生活空间被割裂,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机会大幅减少。一项调查显示,超过40%的人不熟悉自己的邻居,甚至有12.7%的人根本不认识邻居。当社区失去了社交功能,它就沦为了一个纯粹的“睡觉场所”。当工作中积累的压力无处排解,回到住所也只能面对孤独,负面情绪就会被不断放大。研究明确指出,邻里互动差会冲击身心健康,而良好的邻里关系则被视为应对压力的“社会缓冲剂”。
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使年轻人发现自己身边缺少了可以随时交流、提供情感支持的同伴。当情绪出现波动时,只能选择独自承受,导致孤独感和心理风险上升。从这个意义上说,过长工时与过长通勤不仅挤占了休息时间,更挤占了维系心理健康所必需的社交时间。
(四)心理健康危机的实证图景
当长通勤、长工时和社区冷漠感叠加在一起,年轻人就陷入了“工作-通勤-补觉”的单一循环,个人生活的时间被挤压殆尽,情绪无处宣泄,心理健康问题自然更容易滋生。这一判断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有充分的实证数据支撑。
其一,通勤时间与抑郁风险的量化关系。一项对北京居民的研究发现,通勤时间每增加10分钟,抑郁的可能性就会相应提高1.1%。日本的一项研究则显示,通勤时间超过1小时的人,出现抑郁症状的风险是其他人的1.6倍。长时间通勤还会导致压力增大、活力丧失,增加焦虑等心理疾病的发病风险,并显著降低主观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
其二,工时过长与心理健康的显著关联。一份基于35个国家、近19万参与者的分析显示,每周工作超过55小时(日均约8小时)与抑郁症状风险增加存在显著关联(整体风险比为1.14)。值得警惕的是,这一关联在亚洲地区尤为突出(风险比高达1.50),远高于欧洲。有研究指出,在浙江省的快递员群体中,75.1%的人表示工作时长过长,这直接正向加剧了他们的抑郁程度。
其三,年轻人的“时间贫困”已成普遍现象。 2021年,全国主要城市就有超过1400万人在忍受着单程超过60分钟的“极端通勤”。而在这个群体中,有近600万是年轻人。这意味着,数以百万计的年轻劳动者正处于“长通勤+长工时+社区隔离”的三重压力之下,其心理健康状况令人担忧。
综上,劳动者面临的焦虑与抑郁问题,远非个人心理脆弱那么简单。它是一个由“过长通勤”、“邻里关系缺失”以及“过高工作强度”等多种因素交织而成的系统性社会问题。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现代生活的“时间困境”:工作时间太长,挤占了生活;通勤时间太久,挤占了睡眠;而仅剩的一点时间,又因为社区的“荒漠化”,找不到可用的社会支持来缓解压力。这或许就是当代年轻人情绪问题频发的一个深层次原因。
第三章 必要性论证:缩短工时何以成为时代刚需
(一)提振消费:时间释放的经济效应
长期以来,中国居民消费率持续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而劳动者年均工作时长却位于世界前列。“没有时间消费”可能是导致消费率偏低的重要原因之一。湘潭大学刘娜教授等学者在经济学权威期刊《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发表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直觉。该研究利用1994年职工工时制度调整的政策冲击,使用双重差分法进行实证分析,发现工作时长每减少1%,家庭消费支出将显著提升1.59%,且此效应对中等收入群体、可支配时间较少的群体影响更为显著。
机制分析表明,在总时间资源既定条件下,缩短工作时长释放更多可支配时间资源,并通过增加消费活动时间促进居民消费,尤其是耗时性消费(如文化娱乐、旅游、餐饮等)。这一发现具有重要的政策含义:在当前“大力提振消费、扩大内需”的政策背景下,缩短工时不是对经济发展的掣肘,而是促进消费增长的有效工具。正如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所言,“各地希望发展夜经济,但如果人人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就不可能有夜经济”。
(二)提升效率:从“工时堆积”到“创新驱动”
“内卷式”加班的一个隐性危害在于,它挤占了创新所需的“思考时间”。持续的高强度、重复性劳动耗尽员工的精力与创造力,导致企业内耗较大,难以涌现突破性创新。陆铭指出,企业一旦形成对“人海战术”与“工时堆积”的路径依赖,当通过延长工时就能轻易获取利润或完成目标时,就会缺乏动力投资于技术创新、流程优化和员工技能培训。
国际研究为此提供了有力佐证。欧洲多国大规模试验表明,四天工作制配合弹性工作安排,不仅能提高生产力,还能改善员工工作生活平衡、增强人才留任意愿。缩短工作时间有助于心理上将生活与工作区分开来,从而提升睡眠质量;更有动力的大脑能创造更好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缩短工时不是降低效率,而是通过提升单位时间产出效率、倒逼企业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转型,实现高质量增长。
(三)保障心理健康:社会支持的制度性回归
如前文所述,过长工时与过长通勤的叠加效应,正在系统性地剥夺劳动者的社交时间,导致社区关系断裂、心理健康风险攀升。缩短工时,从本质上说,是为劳动者“抢回”维系心理健康所必需的时间资源。
这背后的逻辑链条清晰而直接:缩短工时 → 释放可支配时间 → 劳动者有更多精力参与社区活动、维系邻里关系 → 社会支持网络得以重建 → 心理压力获得释放渠道 → 抑郁、焦虑风险降低。
值得注意的是,良好的邻里关系不仅是情感慰藉的来源,更是一种“社会缓冲剂”。研究表明,拥有稳定社会支持网络的个体,在面对工作压力和生活挫折时,表现出更强的心理韧性和更低的应激反应。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劳动者拥有足够的“非工作时间”去建立和维护这些关系。缩短工时,正是从制度层面为这种社会支持的回归创造条件。
从这个意义上说,缩短工时不是一项单纯的劳动政策,而是一项全民心理健康促进工程。它通过重新分配时间资源,让劳动者有机会从“工作-通勤-补觉”的封闭循环中走出来,重新融入社区、连接他人、安放情绪。这既是保障劳动者基本福祉的需要,也是建设心理健康型社会的战略选择。
(四)被误读的“躺平”与“最后一代”:过长工时如何摧毁婚育意愿
近年来,舆论场中给年轻人贴上了两个颇具争议的标签:一是“躺平”,指其缺乏奋斗精神;二是“最后一代”,指其不婚不育、拒绝延续后代。这些标签看似描述了年轻一代的价值选择,实则遮蔽了一个更为根本的结构性事实——过长的工作时长正在系统性地剥夺年轻人投入亲密关系与家庭生活的时间和精力。
1. “48.6小时”背后的时间真相
2025年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高达48.6小时。以8小时工作制计算,这意味着劳动者每周至少要“多上一天班”。智联招聘《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进一步佐证:38.7%的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近60%的加班为无偿形式。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陆铭在今年两会期间算了一笔直击要害的账:“周均工作48.6小时,干6天歇1天,恋爱、结婚、生娃、顾家的时间都被挤没了。”
这句话道出了一个被数字掩盖的真相:当劳动者的可支配时间被压缩到仅够“补觉”时,建立和维护亲密关系便成了一种奢侈。
2. 实证研究:超时工作如何抑制生育意愿
近年来,多份权威研究为这一判断提供了量化支撑。
其一,周末加班对生育偏好的抑制效应。发表于《经济分析与政策》(Economic Analysis and Policy)2026年3月的一篇研究,使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20年和2022年数据,对7812个有效样本进行实证分析后发现:周末加班会显著降低劳动者在未来两年的生育计划。这一负面效应在女性及已育一孩群体中尤为突出,其机制主要通过损害心理健康、降低婚姻质量以及削弱情绪性生育动机来实现。这意味着,即使劳动者已经组建了家庭,长工时和周末加班仍然会直接削弱其扩大生育规模的内在动力。
其二,“通勤婚姻”对生育意愿的抑制作用。在城市扩张与职住分离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夫妻因工作分居两地、仅在周末或节假日相聚的“通勤婚姻”模式日益普遍。兰州大学学者肖涵、黎晓锋发表于《山西财经大学学报》2026年第1期的研究表明,通勤婚姻显著降低居民的生育意愿,且对多孩生育意愿的抑制作用最为明显。其作用机制在于:通勤婚姻通过弱化传统角色认知、减少社会信任、增强认同偏移等渠道来压低生育意愿。这对于“最后一代”标签的形成具有直接的解释力——当夫妻长期处于分离状态,生育和抚育的共同责任便在时间和空间上被严重割裂。
其三,青年婚育意愿调研中的“时间冲突”因素。上海市总工会近年一项调研显示,职工婚恋与生育意愿受多种因素影响,“时间冲突”与“经济条件”“职场压力”并列成为影响最大的三个因素。这一发现打破了“只有经济原因才是婚育障碍”的刻板印象:可自由支配时间的匮乏,独立地构成了年轻一代难以走入婚姻、难以生育的显性障碍。
3. “躺平”与“最后一代”:被误读的生存策略
综合上述分析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过长工时不仅导致劳动者个人精力耗尽,更系统性地降低了建立亲密关系和履行育儿责任的可能性。
在这一结构性困境面前,舆论场中用来批评年轻一代的“躺平”与“最后一代”标签,本质上并非主动的价值选择,而是一种被动的生存策略——当仅存的休息时间只够恢复体力,当恋爱需要精力、结婚需要时间、育儿需要陪伴,而所有这些“需要”都无法被满足时,“不恋爱、不结婚、不生育”便成了一种合乎理性的个体选择。
正如陆铭所观察到的现象:“有些年轻人觉得工作有什么意义?挣了钱没时间花,然后没有时间和精力谈恋爱、结婚,更别说生孩子了,因为没办法照顾家庭。”这不是价值观的偏差,而是时间资源配置的必然结果。
4. 从“不怪年轻人”到“我们该如何调整”
如果我们正视“48.6小时”背后劳动者时间资源已被全面挤压的现实,那么就会自然地意识到:年轻人之所以“谈不起恋爱”“生不起娃”,不是因为他们的责任感或生育观发生了本质偏差,而是因为他们真实地失去了用于经营亲密关系和家庭生活的那部分时间。
因此,扭转这一局面的出路,既不在道德劝诫,也不在文化批判,而在于从时间分配的制度层面重新划定“工作”与“生活”的边界。通过合理缩短工时、全面落实双休制度、严格执行加班补偿,让劳动者获得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恋爱、结婚、生育、陪伴家人,才是破解当下“低婚育意愿”难题的根本前提。
“躺平”与“最后一代”,并不是年轻人主动选择的标签,而是制度性时间挤压下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属于整个社会的集体病症。
(五)顺应国际潮流:适应全球竞争规则的必要调整
从国际比较看,我国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显著偏长。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统计,欧盟国家六分之一的劳动者每周工作超过48小时,而在韩国、土耳其和智利大约一半的劳动者如此。相比之下,我国2025年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高于大多数发达国家。有研究指出,相比日、韩约每周多工作一天,相比德、法约每周多工作两天。
值得注意的是,2027年欧盟《反强迫劳动法案》将正式实施,产品若被贴上“高强度加班”标签,可能面临贸易壁垒。这意味着,长期依赖“低劳动力成本+超长工时”的竞争模式不仅不可持续,还可能在国际市场上面临越来越大的阻力。主动缩短工时、提升劳动权益保障水平,既是顺应国际劳工标准的需要,也是维护我国出口竞争力的战略选择。
(六)效率与公平的失衡:200倍增长为何没有带来休息红利
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来,中国劳动生产率实现了跨越式提升。1978年,我国全员劳动生产率仅为916元/人;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跃升至184,413元/人,增长了超过200倍。这意味着,今天一个劳动力一年创造的财富,在1978年需要约200个人才能完成。这一成就,是科技进步、产业升级与人力资本积累共同驱动的结果,也是中国经济奇迹的有力注脚。
然而,令人深思的是,劳动生产率的飞跃式增长,并未同步转化为劳动者休息权益的实质性改善。恰恰相反,在效率大幅提升的同时,劳动者的实际工作时间却不降反升。
其一,法定标准与实际工时的背离。 1995年双休制实施后,法定标准工时从每周48小时降至40小时。但三十年后,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却高达48.6小时,比法定标准多出8.6小时,甚至超过了双休制实施前的法定工时。换言之,法定标准下降了,实际工时却回到了原点。
其二,效率提升的成果分配失衡。从宏观数据看,全员劳动生产率的增长(200倍)与人均GDP的增长(1978年385元,2025年99,665元,增长约258倍)基本同步,表明国家整体财富大幅增加。然而,劳动者在时间维度的“获得感”却严重滞后。近60%的加班为无偿加班,约半数在职人员无法享受带薪年假。劳动者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却没有获得相应的报酬或休息补偿。
其三,国际比较下的“时间贫困”困境。中国的劳动生产率虽在快速提升,但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差距。然而,中国劳动者的年均工时(约2196小时)远超德国(1683小时),而每小时创造的增加值(约11.2美元)远低于德国(约67.5美元)。这一对比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我们的经济增长仍高度依赖劳动力时间的“堆砌”,而非纯粹的技术效率驱动。换句话说,劳动者用更长的时间,换来了相对较低的效率回报。
其四,宏观增长与微观感受的落差。当效率提升200倍,劳动者自然会期待:工作时间是否应相应缩短?休息权益是否应相应增加?但现实是,高强度、长工时、无偿加班、“隐形加班”普遍存在,劳动者的时间自主权被严重侵蚀。这种落差,正是许多人“获得感”不足的根源。正如全国政协委员陆铭所问:“努力赚钱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经济增长以牺牲劳动者的时间、健康和家庭幸福为代价,那么这种增长注定是不可持续的。
从效率与公平的视角看,高达200倍的劳动生产率增长与劳动者当下的休息权益获得感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失衡”。这种失衡不仅是一个劳动权益问题,更是一个发展伦理问题——发展的成果应当由创造它的劳动者共享,而“时间”正是最基础、最公平的共享维度。缩短工时,正是纠正这种失衡、让劳动者切实分享发展红利的必要举措。
第四章 可行性论证:缩短工时何以可能
(一)技术条件:数字化赋能效率跃升
缩短工时以不降低总产出为前提,而这在数字化时代具备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条件。人工智能、自动化、智能制造等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正在深刻改变劳动生产函数。研究表明,中国劳动生产率与发达国家仍有差距,但在新质生产力赋能下,制造业和高技术服务业的技术创新将推动劳动生产率保持中高水平,“十五五”时期预计基准情形下劳动生产率增速为5.4%。
数字技术的普及也使“弹性工作制”和“远程办公”成为可能。这些灵活工作安排可以有效缓解通勤压力,在缩短工时同时保障工作任务的完成。弹性工时制度的核心在于从“时间导向”转向“结果导向”,以产出衡量效率而非以工时衡量勤奋。这种转变不仅是技术可行的,更是管理理念的升级。
(二)政策空间:制度供给的逐步完善
从政策层面看,我国已有缩短工时的制度基础和改革空间。陆铭在今年全国两会上提出,建议优化劳动法关于工时、累计加班工时、加班工资等规定,有步骤地与欧盟等发达国家接轨,强化监察力度,提高违法成本。具体路径包括:通过立法、执法、监察等方式限制加班,并从文化上改变加班风气。
国际经验也提供了参考路径。韩国实施52小时工作周上限政策后,学者利用双重差分法评估发现,缩短工时对就业和劳动生产率的综合影响呈现积极态势。比利时等欧洲国家也正在探索集体缩短工作时间政策(RWT),其研究显示这一政策在多个领域均有显著益处。这些国际实践表明,缩短工时不是空想,而是具有充分制度可行性且已被多国验证的政策路径。
(三)经济基础:发展阶段的战略窗口
从经济发展阶段看,我国已进入从“高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关键时期。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核心目标之一,是到203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年均GDP增长率保持在4.17%左右。在此背景下,“十五五”时期中国经济潜在增速区间为4.5%-5.3%。
缩短工时与经济增长并非对立关系。实证研究已经证明,缩短工时可通过提振消费、释放消费潜力来拉动内需。更重要的是,从“内卷式增长”转向“创新驱动增长”,本身就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当前中国经济实际增速低于潜在增速,存在负产出缺口,需要通过政策发力激发增长潜力。缩短工时正是这样一个“一石多鸟”的政策工具——既保障劳动者权益,又提振消费需求,还倒逼产业升级,同时为劳动者心理健康提供制度性保障。
第五章 政策建议:从理念到实践的实施路径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议:
第一,修订劳动法工时标准,明确缩短工时的制度目标。建议在现有“每日不超过8小时、每周不超过40小时”的基础上,进一步降低法定标准工时,有步骤地向每周35小时目标迈进。同时,优化加班工资计算方式,提高超时用工的违法成本,建立便捷、保密的劳动者维权举报通道。
第二,强化劳动监察执法,杜绝“内卷式”加班。将企业用工状况与享受优惠政策、参与政府采购等挂钩,对存在严重违法加班行为的企业实行一票否决。针对“隐形加班”等新型用工形态,明确界定“变相强制加班”的具体情形,使监管部门执法时有清晰的依据。
第三,推动弹性工作制度试点,探索“四天工作制”可行性。借鉴欧洲多国的成功经验,选择条件成熟的城市和行业开展缩短工时试点,评估其对生产效率、员工福祉和经济效益的综合影响。推广远程办公、弹性上下班等灵活工作安排,从制度层面缓解通勤压力。
第四,完善工作生活平衡的制度保障。在劳动法中确立工作生活平衡原则,完善生育假期、育儿假、父母护理假等照护假期制度,引入劳动者请求灵活工作安排的权利以及“离线权”等制度,全面建构工作生活平衡的制度规则。
第五,建立缩短工时的配套补偿机制。对因缩短工时导致收入下降的低收入劳动者,可通过社保基金进行适度补贴。同时,通过税收优惠等政策工具,鼓励企业以效率提升对冲工时缩短带来的成本上升,实现企业效益与劳动者福祉的双赢。
第六,将社区建设纳入时间政策视野。缩短工时释放的时间资源,需要有可“安放”的空间。建议在城市更新和社区规划中,加强公共空间和社交场所的建设,鼓励社区互助活动,为劳动者重建邻里关系、获得社会支持创造物理空间和制度条件。毕竟,时间的释放只是第一步,如何让释放出来的时间转化为有质量的社会交往和心理健康保障,同样需要政策的配套支持。
第七,建立劳动生产率增长与工时缩短的联动机制。建议将全员劳动生产率增速作为调整法定标准工时的参考指标,探索“效率提升—工时缩减”的正向循环机制。当劳动生产率达到一定阈值时,依法启动工时标准修订程序,使劳动者能够切实分享效率提升带来的“时间红利”。同时,定期发布劳动效率与工时匹配度报告,接受社会监督。
第六章 结语
从双休制到“48.6小时”,三十年间,中国劳动者在时间这条维度上经历了一次“回摆”。城市扩张吞噬了通勤时间的红利,加班文化消解了双休日的初衷,社区关系的断裂加剧了心理健康的危机,劳动者的可支配时间被前所未有地压缩。当劳动者每周实际工作48.6小时,当“干6天歇1天”成为常态,当年轻人因“没有时间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而被贴上“躺平”与“最后一代”的标签——我们有理由追问:这些标签究竟指向年轻人的价值选择,还是指向一个制度性时间挤压的时代困境?当亚健康人群突破4.2亿,当年轻人因“没有时间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而选择不婚不育,当劳动生产率增长200倍,而劳动者的实际工作时间却比法定标准多出8.6小时;当国家财富大幅增加,而近60%的加班是无偿的;当效率飞跃式提升,而休息权益的获得感却停滞不前——我们有理由追问:发展的目的是什么?
正如陆铭教授所问:“努力赚钱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经济增长以牺牲劳动者的时间、健康、家庭幸福和心理健康为代价,如果效率提升的成果不能转化为劳动者可感知的休息红利,那么这种增长注定是不可持续的。在迈向中等发达国家目标的征程中,将“时间还权于民”,让劳动者享有充足的时间休息、陪伴家人、消费休闲、参与社区、安放情绪,既是发展的应有之义,也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缩短工作时间,正是纠正效率与公平失衡、让劳动者切实分享发展红利的必要举措。这不仅是一项劳动政策的调整,更是一场关于“何为美好生活”的社会共识的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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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经济分析与政策(Economic Analysis and Policy). Weekend overtime and fertility intentions: Evidence from CFPS[R]. 2026, 75: 123-138.
[23] 上海市总工会. 上海市职工婚恋与生育意愿调查报告[R]. 上海: 上海市总工会, 2024.
以上是本次新增和修改的内容。如需我将完整的、整合后的报告全文重新输出,请告知。
[15] 上海市档案馆. 上海市职工交通费补贴办法(1978年)[Z].
[16] 山东省档案馆. 山东省职工交通补贴实施方案(1975年)[Z].
[17] 北京市档案馆. 关于工厂外迁职工交通补助的规定(1963年)[Z].
[18] 欧洲法院. Case C-266/14, Tyco (2025) [EB/OL].
[19] 日本国税厅. 通勤手当の非課税限度額に関する規定[Z].
[20] 陆铭. 减少“内卷式”加班的建议[R]. 全国政协十四届三次会议提案, 2026.
[21] 肖涵, 黎晓锋. 通勤婚姻对居民生育意愿的影响研究[J]. 山西财经大学学报, 2026(1).
[22] 经济分析与政策(Economic Analysis and Policy). Weekend overtime and fertility intentions: Evidence from CFPS[R]. 2026, 75: 123-138.
[23] 上海市总工会. 上海市职工婚恋与生育意愿调查报告[R]. 上海: 上海市总工会,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