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中国移动发2026年一季报：营收2665亿元，同比涨了1%；净利润293亿元，同比降了4.2%。增收不增利，连续第二个季度。

隔一天，中国联通接着发：营收1028亿元，同比几乎原地不动；净利润21.37亿元，同比降了18%。

两份财报发完，有人说"受增值税调整影响，属于一次性冲击，不用过度解读"；有人说"AI投入加大，利润短期承压是正常现象"；也有人说"看看算力收入增速，未来可期"。

这几个判断都有道理，但都没有切到核心。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一季度亏了多少，也不是增值税政策调整的影响有多大，而是一个更根本的结构性问题——运营商正站在一条分水岭上：旧增长已经失速，新增长还没有真正形成。 这条缝，比财报数字暗示的更宽。

先把增值税的事说清楚，不然很容易被这个因素遮住视野。

2026年1月1日起，三大运营商的手机流量、短信彩信、互联网宽带接入等核心业务，适用税目从"增值电信服务"调整为"基础电信服务"，对应增值税税率从6%上调到9%，一口气提了3个百分点。这是真实发生的政策冲击，直接压低了利润，解释了相当一部分净利润下滑。

但如果把这道题的答案就写成"增值税调整是主因，剔除之后利润其实没问题"，那就错了。

看更深一层的数据：中国移动主营业务收入2199亿元，同比下降1.1%。注意，主营业务指的是通信服务收入，不是全口径营收。增值税政策是今年才生效的，但主营业务收入下滑这件事，并不是从今年才开始的。5G渗透率已经超过66%，用户每个月消耗的流量越来越多，但对应的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已经失去增长动力。

流量卖出去了，但收入没跟上。运营商的传统商业模式，本质上是流量批发——建好管道，让用户和企业往里填内容，按流量或套餐计费。这个模式在4G时代跑通了，创造了运营商过去十年最好的财务时期。但到了5G，这套逻辑遇到了天花板：用户数到顶了，流量虽然还在涨，但价格竞争早已把这部分增量利润吃干净了。

全国移动电话用户总数，今年2月首次出现了下降，减少100.1万户。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小，但象征意义很大——增量市场结束了，进入存量博弈。

增值税调整点燃了这根引线，但炸药早就埋在那里了。

运营商在AI算力上砸了多少钱，不是秘密。

中国移动：2026年全年资本开支预算1366亿元，算力网络投资增长62.4%，智能网络投资增长19.8%，两项合计超过总资本开支的37%。一季度研发费用39亿元，同比增长22.3%。

中国联通：2026年全年资本开支预计500亿元，算力投资占比超35%，也就是175亿元以上。

中国电信：早一步，2025年AIDC收入已经达到345亿元，智算总规模91EFLOPS，建成15个百兆瓦级枢纽节点AIDC园区。

三家合起来，2026年在算力方向的资本开支，大概在1200亿到1400亿元量级。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不少云厂商一整年的资本开支总盘子。

回报呢？

中国联通算力业务总收入154亿元，同比增长8.3%；智算中心收入增速11.7%，看起来还行，但跟175亿元以上的年投入放在一起，投入产出比还算不上好看。

中国移动的智算服务收入增速确实亮眼，2025年全年是279%，但基数小。2025年移动算力服务整体收入规模，放到2665亿元的总营收里，占比远不到10%。

还有更直白的一个现象：广东移动今年4月刚推出了"移动智算包"——体验版40元/月、标准版100元/月，面向普通用户，限时免费尝鲜中。定价策略很像当年的流量套餐，思路是对的，但这跟大规模Token变现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所以现在的状态是：投入已经很大，跑在前面；回报还在成长期，没有形成闭环。 中间这段距离，就是当前利润表承压的真实原因，而不只是一次增值税政策的短期冲击。

三大运营商在2025年年报发布会上，不约而同地祭出了同一个战略词汇：Token经营。

中国电信总经理刘桂清的表述是："Token服务将是中国电信今后的经营主线，做强自有Token，做大生态Token，积极探索国际化Token经营。"中国移动的目标是确立"通信服务、算力服务、智能服务"三大主业，算力服务和智能服务收入在"十五五"期末实现翻番。中国联通的口号是"智能体+Token+AI云"的算力经营模式。

听起来气势很足。

但如果你在运营商体系里工作，或者经常跟运营商打交道，大概会有一个直觉：运营商的战略口号和战略执行之间，经常存在一道明显的落差。 不是态度问题，是机制问题。

Token经营和流量经营，表面上都是卖资源，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卖流量，本质上是卖管道。用户买了套餐，怎么用是用户的事，运营商只管保障网络通畅。整个业务流程是标准化的，产品是透明的，销售是渠道驱动的，运营是自动化的。

卖Token，本质上是卖智能服务。用户买的不是一个固定的管道，而是一种能力——他要什么效果，背后调用多少资源、什么样的模型、什么样的推理路径，这些都需要运营商在业务层做判断、做优化、做定制。这要求的，不只是有算力，还要有真正能面向场景做方案的产品能力和服务团队。

目前三大运营商在算力基础设施层面的积累，是货真价实的：中国移动智算规模92.5EFLOPS、电信91EFLOPS、联通45EFLOPS。国内日均Token调用量从2024年初的1000亿增长到2026年3月的140万亿，运营商的算力底座是这个增长的重要承载方。

但问题在于，算力有了，能不能变成真正的Token经营收入，取决于另一套能力的建设：产品能力、定价能力、场景开发能力、生态绑定能力。这四个方向，运营商目前的进展是参差不齐的。

有几个地方，需要点名说清楚。

第一，产品能力。

中国电信的天翼智铃，春节期间Token消耗量暴涨十多倍，这是真实的用户反馈，说明产品方向走对了。但这类产品，在运营商内部的优先级和资源投入，长期处于"创新孵化"状态，没有进入主航道。一旦遇到考核压力或资源竞争，往往是先被压缩的那个。

移动智算包的推出，方向也是对的，但定价逻辑仍然是套餐思维——按月收、分档位、限调用次数。这和真正的API按量计费、企业级Token批发、行业智能体SaaS，不在一个赛道。

第二，销售能力。

运营商的销售体系，是为卖连接和套餐优化的——渠道下沉、门店驻场、集采招标。这套体系卖Token服务非常吃力，因为Token服务要卖的是效果，需要有人能跟客户谈需求、做方案、做上线交付、做效果追踪。这不是运营商传统销售人员的技能模型，也不是传统销售考核机制能激励出来的行为。

中国联通截至目前政企大客户近44万家，云智产品付费用户超1.1亿户。覆盖面有了，但转化成持续贡献算力收入的有多少，需要打问号。

第三，生态位。

算力在上游，模型调用在中游，应用场景在下游。运营商目前最强的是上游，但AI时代的利润，向来不在上游。三家运营商加起来布局了超过110款以上行业大模型，50款垂类智能体，声势不小。但和阿里云、腾讯云、百度智能云正面比拼应用生态，运营商的短板不言而喻。

不是说一定要跟他们抢，但如果运营商的应用层没有自己的锚点，算力就只能做个基础设施批发商，没有定价权，也没有粘性。

第四，组织机制。

中国移动在今年第一季度专门成立了算力专项办公室，原"数智化部"改组为"数智事业部"。这是好信号，说明组织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但运营商的组织惯性很强，一个新的事业部能不能拿到资源、能不能改变考核导向、能不能打破内部壁垒，不是发公告能解决的事，需要时间来验证。

每当运营商出现财务承压，最常见的解释框架是"转型阵痛"——意思是投入期的代价，等新业务跑起来就好了。

这个框架不是错的，但有一个前提：新业务能不能跑起来，不是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2025年中国移动净利润1371亿元，同比下降0.9%。2026年一季度再降4.2%，而且主营业务收入同比负增长。这不是偶然的季度波动，是趋势线在往下走。

联通的情况更典型。三大运营商里，联通的规模最小、抗压能力最弱，但联通今年算力投资占比超35%的比例，在三家中并不落后。问题是投入了这么多，净利润一季度跌了18%，说明联通的新旧业务切换效率，还没有跑到可以兜住传统业务下滑的程度。

与其用"阵痛"这个词宽慰自己，不如问一个更有针对性的问题：现在这条路，能把Token经营真的做成主业，还是只是打着AI旗号的新瓶装旧酒？

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但要回答它，需要直视几个现实：

Token是有竞争的。阿里云、腾讯云、百度智能云、火山引擎都在做，他们的产品能力、开发者生态、应用积累，比运营商强。运营商的差异化在哪里？网络？算网融合？公信力？国资背景？每一个选项都是真实的优势，但没有一个是壁垒，除非做进产品里。

客户端认知还没转变。大多数企业客户心目中，运营商还是"卖网络的"。从卖网络到卖算力，从卖算力到卖智能服务，每跨一层，都需要打客户的认知重建战。这不是靠品牌广告能解决的，需要真实的案例、真实的效果、真实的复购。

自身造血能力是基础。三大运营商加起来一年算力方向的资本开支超过1200亿，是真金白银。这笔钱来自主业的现金流。如果主业利润持续收缩，能支撑这个投入力度多久？算力建设的规模效益，需要时间来兑现，但资本市场和内部管理层不会无限期等待。

运营商的高层，未必需要从这份财报里感受到恐慌，因为三家公司的基本盘依然稳健——中国移动一季度293亿元净利润，就算降了4.2%，绝对额放全球运营商里都是第一档；中国联通的21亿虽然降幅大，但现金流经营活动净流入75亿元，没有出现流动性问题。

该有的紧迫感，不是"今天利润跌了"，而是：

Token经营的窗口期，不是无限宽的。

今天运营商的算力底座，是真实的优势——三家加起来近230EFLOPS的智算规模，拿出来做Token经营，无论是直接面向企业做私有化部署，还是和头部大模型厂商做算力批发，都有牌打。但这张牌的有效期，取决于有没有人把它转化成真正的收入。

流量经营跑通了20年，因为管道是稀缺资源，入口管控有效，价格体系稳定。Token经营不会这么顺，因为算力在快速去商品化，模型越来越便宜，DeepSeek这种效率突破说来就来，到时候算力的价格竞争压力只会更大，而不是更小。

运营商真正的机会，不只是卖算力，而是用算力+网络+行业数据，做互联网厂商做不了的那部分——有国家数据资质的数据服务、有网络层QoS保障的算网融合、有本地化机房资源的城市级智算节点。这些方向，阿里腾讯进不了，华为做不成，只有运营商能做。

问题是，现在看到这个机会，并且在真正地往这个方向做产品和销售的，在三家加起来上百万员工的体系里，有多大比例？

这才是这道财报题真正在考的东西。不是算力够不够，不是钱烧了多少，而是：做算力生意的能力，有没有在组织里真正生长出来。

最后对于运营商的兄弟：

如果你是运营商的一线员工，或者中层，看完这篇觉得有点沉，那是正常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是运营商近二十年来，难得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结构性机会，而不只是一个政策利好。

过去运营商的增长，靠的是管道红利——建了路，车自然来，收过路费就行。Token经营不是这样，它要求运营商里有真正懂AI、懂场景、懂产品、懂变现的人，真的站出来把这件事做成。

这意味着：会写方案的人比只会报价的人值钱，懂客户需求的人比只会执行KPI的人值钱，能做产品的人比只能做集成的人值钱。

运营商有资源、有底座、有信用，缺的从来不是算力，而是把算力变成服务的那一层人。这一层人，有一部分还在体制内，但很多早就去了华为、云厂商、创业公司。

现在是把这个能力补回来最好的窗口期，因为传统运营商的资产壁垒还在，也因为市场里还没有人把AI时代的运营商该做的事做到位。

这道财报题交出去了，答题时间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