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人：

彼得·德伦特 (Peter Drenth，荷兰)，欧洲委员会地方和区域当局代表大会区域商会成员。

报告背景：

在民族国家叙事长期占据历史教育核心、全球化技能导向日益凸显的今天，重新审视“区域历史”（Regional History）教学已成为一项紧迫的战略任务。自1953年欧洲理事会（Council of Europe）召开首届历史教学会议并提出“通过区域历史跨越国家边界限制”以来，教育在促进欧洲统一中的核心作用已被公认。

然而，当前的现实却是区域历史在课程表中不断被边缘化。本报告由欧洲理事会地方和区域当局代表大会（以下简称“大会”）提呈，旨在基于《区域民主参考框架》（Reference Framework for Regional Democracy）等法律文书，评估区域历史教学的战略价值，诊断其在各国课程体系中“被边缘化”的制度性障碍，并为地方和区域当局提供一套符合欧洲历史教学观测站（OHTE）标准的行动指南。本报告的核心使命是确保区域历史不仅作为国家叙事的补充，更作为培养民主公民意识、促进“多样性中的统一”的战略工具。

在传统的历史学和历史地理学中，区域通常被视为次国家实体——是多民族、国家或超国家国家的一部分。欧洲委员会《区域民主参考框架》对“区域当局”给出了广泛的定义，即“中央政府与地方当局之间的区域和地方当局”（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区域当局与地方当局之间存在层级关系）。

在考虑欧洲及更广泛地区的当代区域的法律地位时，区域可以按其在国家边界内拥有的自治程度分类：（a）联邦制区域，如比利时、瑞士、德国和波斯尼亚与黑塞哥维那；（b）具有不同自治程度的自治区域，如意大利和西班牙；（c）具有有限自我管理的跨国区域社区，如芬兰、挪威和瑞典的萨米人；（d）其他没有正式自治但被赋予特定权利和自由的区域。

区域身份也是多样的，并且具有多重面向。它们源自历史、地理和文化，也受到语言、经济和政治背景等因素的影响。简而言之，区域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或行政的划分。现代对历史区域的定义将其视为“在某个时间点曾拥有文化、民族、语言或政治基础的地理区域，无论现在的边界如何。”因此，区域性不仅包括地理观察的尺度，还包括区域的历史背景和文化特征。

区域身份本质上是动态的，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展。区域可以被建立、划分或废除；它们的边界可以被改变；它们可以被命名和重新命名；被并入国家；并转变为政权和政治意识形态结构或联盟的组成部分。此外，它们的人口组成，包括民族和宗教构成，可能发生变化。科学发现和技术进步，以及特定经济部门的发展，也可能导致新区域实体的出现——例如，欧洲工业化国家围绕煤矿形成的区域。

区域历史教学是落实欧洲理事会《法鲁公约》（Faro Convention）关于文化遗产社会价值的核心手段。其战略效益包括：

• 促进学生的公民参与和历史认知：区域历史教学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机会，使学生能够在个人层面上深入理解和认识他们的历史文化背景。这种学习体验既贴近学生的生活，又能增强他们的公民参与感，从而帮助他们更好地应对现代社会中的关键挑战。通过区域历史的学习，学生能够更好地理解自己生活的地区及其文化遗产。

• 批判性思维和同理心：区域历史教学有助于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同理心。它不仅鼓励学生从多角度审视历史，还促进了多元化和包容性，帮助学生形成更加全面和多元的历史观。这种教学方式增强了学生对不同文化、民族和社会背景的理解与尊重。

• 连接地方历史与欧洲共同体认同：教授区域历史可以使学生更加贴近和理解他们的社区和文化，尤其在历史、文化和社会背景上，这种理解对学生个人的身份认同具有重要意义。通过了解地方历史，学生能够体会到他们在更大范围内的欧洲共同体中所扮演的角色。

• 促进跨文化理解与社会融合：教授区域历史有助于促进跨文化理解，特别是在多民族、多文化的社会中。这不仅帮助学生反思和理解民族、宗教和文化的多样性，还能够通过教育推动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与融合，进而帮助建立跨越地方界限的社会共识和团结。

• 加强学生的民主素养：通过学习区域历史，学生不仅能够理解他们所属地区的历史进程，还能更好地理解民主公民身份的核心内容。学习历史有助于学生理解过去的决策如何塑造了当今的社会和政治格局，从而培养他们在当今社会中的责任感和参与感。

• 帮助学生应对当代社会问题：学习区域历史有助于学生理解地方性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变迁。通过回顾历史中的经济危机、环境变化、宗教冲突、政治转型等，学生可以更清晰地理解如何解决当代社会中的复杂问题。特别是，在历史上曾经存在过冲突和争议的地区，教授区域历史可以促进和解，强调共享的历史遗产并推动跨境合作。

• 培养全球视野和地方责任感：区域历史教学不仅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本地区的历史，还能够为他们提供跨越国界的视角，连接地方历史与全球历史。这种方法促进了学生对全球趋势和地方性历史互动的理解，并强化了他们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地方责任感。

尽管价值显著，区域历史当前正面临国家叙事与全球技能导向的“钳形攻势”，主要障碍包括：

• 历史教学中区域历史的缺乏重视：根据欧洲历史教学观察中心（OHTE）的《欧洲历史教学现状报告》（2023），以及在布拉迪斯拉发的焦点小组会议的讨论（2025年），许多欧洲国家的历史教学中，区域历史教学要么完全缺失，要么被忽视。这往往是因为历史教学更侧重于欧洲或全球历史，导致课程中缺少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讲授区域历史。

• 缺乏跨境区域合作、文化互动及移民影响的教学内容：尽管区域历史与欧洲和全球历史密切相关，尤其是与跨境合作、文化互动及移民流动等议题紧密相连，但这些内容往往未能在历史教学中得到充分的关注。邻近国家和地区的历史兴趣和研究逐渐减少，尤其是那些跨国生活的少数民族群体（如萨米人和罗姆人）往往在历史教学课程中被忽视。

• 教师缺乏相关的教学资源、支持与培训：无论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教授区域历史，教师通常缺乏必要的教学资源，包括教科书、教学材料和专业支持。此外，教师的培训不足，特别是在处理区域历史中的敏感、争议性和创伤性话题时，缺乏相应的专业指导和培训。很多时候，即使课程中允许教授区域历史，教师也没有足够的工具和资源来有效地开展这一教学。

• 教育政策的集中与资源的不足：教育政策的集中特别是在由国家教育部独立设计课程和教材的情况下，往往导致区域历史教学的边缘化。在这种高度集中的教育体系中，国家对学校和教育资源的严格控制，限制了地方和区域当局在历史教学中的自主性。这也使得区域历史很难进入正式的课程体系，除非有特别的政治推动。

• 历史来源的可获得性与访问性问题：许多地区，尤其是那些历史上被边缘化或较少被记录的地区，往往缺乏详细的或有组织的档案资料和历史记录。即便有部分原始资料，往往也是零散的、不全面的，甚至是单方面的，缺乏多元视角。这使得区域历史的教学变得困难，因为缺乏丰富、可信的资料来支持教学内容。

• 地方历史叙事中的偏见和偏向问题：区域历史往往受到地方政治、社会或文化偏见的影响。这些偏见可能会渗透到地方历史的叙事中，形成一种单一的地方视角，排斥了其他少数群体或边缘化群体的声音。地方的历史传统和讲述方式，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支配性群体的影响，从而影响了历史叙述的客观性和全面性。

• 敏感、争议性和创伤性话题的处理难度：在教授区域历史时，涉及敏感、争议性和创伤性话题，尤其是与学生及其家庭、社区相关的历史时，教师往往缺乏适当的培训和支持，难以有效地处理这些话题。没有足够的指导和资源，教师可能会回避这些问题，从而使得区域历史教学的效果大打折扣。

为改善“被边缘化”的局面，报告呼吁：

• 加强地方和区域当局的支持：在集中制教育系统中，地方和区域当局应通过与中央政府合作，倡导课程改革或请求部分权力下放，以改善区域历史教学。这包括确保提供足够的教学资源、材料（包括教科书）以及教师培训。如果立即进行改革不现实，地方和区域当局应与国家政府合作，最大化区域历史教学的机会，尤其是通过促进档案馆、博物馆和历史遗产资源的访问。

• 为教师提供专门的培训和支持：区域历史教学需要为教师提供适当的专业培训，特别是在处理涉及敏感、争议性和创伤性话题时。各级政府和教育部门应与教师协会、教育机构和文化机构合作，为教师提供课程外的培训与支持，以帮助他们应对这些挑战，并确保他们在教学过程中避免过于片面或带有偏见的叙事。

• 确保区域历史教学的资源和时间分配：地方和区域当局应与国家当局合作，确保课程中有足够的时间、空间和资源来教授区域历史。这需要在课程设计中为区域历史腾出专门的空间，并通过修订课程标准或增设选修课程来确保这一点。

• 创建和支持数字化历史资源库：区域历史教学应促进并支持创建区域历史的数字化档案资源库，包括书面、口述、物质和视觉资料。地方和区域当局应鼓励创建数字化的历史资料和地图，记录历史遗址、纪念碑、博物馆及档案馆，并确保这些资源能够为学校学生提供便捷的访问渠道。

• 促进跨区域和跨国界的合作：鼓励地方和区域当局支持跨境合作项目，促进不同地区之间的文化和历史交流。通过跨境合作，学生不仅能更好地了解本地的历史，还能深化对其他地区历史的理解，从而增进不同地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社会凝聚力。这种合作可以通过组织联合研究、文化活动、学术交流等方式进行。

• 支持和资助区域历史的教育项目：地方和区域当局应支持与本地历史相关的教育项目，特别是那些强调文化多样性、社会共存、区域风貌变迁、冲突管理等方面的项目。可以通过设立奖项、奖学金以及资助地方和区域历史相关的学校项目来鼓励学校积极开展区域历史教育。

• 促进和强化教师与社区的合作：地方和区域当局应推动学校与地方博物馆、档案馆、历史协会及文化机构的合作，组织学生参观这些机构，进行实地考察和历史研究。这将有助于学生更直观地理解本地历史，并能通过参与互动活动增强学习的参与感和实际感。

• 注重少数群体和边缘化群体的历史：区域历史教学应确保强调区域历史中的少数群体和边缘化群体的经历和贡献。这种做法不仅有助于丰富历史叙事，也能增进学生对多样性和包容性的理解，培养他们在多元文化社会中生活和工作的能力。

• 促进学生通过项目式学习参与区域历史研究：鼓励学生通过项目式学习来参与区域历史的探索和研究。例如，学生可以通过采访历史见证人、制作纪录片、设计历史展览等方式，深入了解地方历史，培养批判性思维和实际操作能力。这些活动不仅有助于学生更好地理解历史，还能增强他们对自己社区的归属感。

综上所述，报告认为，尽管区域历史教学目前面临诸多挑战，但其在培养民主公民、增进跨文化理解以及推动区域一体化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因此，必须采取具体的措施，加强区域历史教学的落实和发展，确保其在欧洲各国历史教育中的地位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