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

近期，某林姓私募发声不看好银行股；招商银行老大在业绩发布会上标榜员工加班，认为加班文化构筑银行业务的护城河；最少两家银行25年年报披露出现严重低级错误，慌忙道歉更正。风起于青萍之末，就金融行业发展的趋势，行业收入走向，讲一些个人观察。

       一、金融行业高收入的几个前提

从上世纪80年代中国商业银行转型和建设以来，后续保险、券商、基金等非银金融机构纷纷成立，金融行业享受高收入似成行业惯例，高考填志愿时经济和金融专业数十年超热门，收割各类状元。

站在今天回头反思，做金融为什么必然高收入？

机会首先来自供求。经济高速增长年代，投资机会多，投资回报率高，资金需求旺盛，金融主导资金资源的分配，资金保持饥渴状态，自然行业受人尊重，从国民财富大蛋糕切下来的份额越来越大，中国金融行业创造的利润占经济整体利润一路攀升，2018-2020年到达高峰，2019年第三季度金融行业盈利突破55%警戒线，后果是经济金融化，实业金融化，房地产和大宗商品金融化，金融从手段异化成了目标，甜蜜享受中国经济高速成长红利。

其次是门槛。金融业务需要获发牌照，造就行业天然的垄断，护城河既宽又深，有些业务利润深厚甚至躺赚，如基金服务收费，在2025年公募基金高质量发展行动改革前，不管盈亏，基金管理人都可以按固定比例收取高额管理费，旱涝保收，基金赚钱基民不赚，心安理得。

第三是信息差价。金融的生命力在于信息和风险的有机管理，这一过程存在正规和不正规的套利空间。正规的如有些银行艺高胆大，为危机和困难企业提供贷款，救企业于水火，综合回报自然高；不正规的如发行股票上市，拟上市公司的虚假信息唯有老板清楚，为了带病闯关，投行上市的多个环节直至发审委委员可能获得超额回报，A股上市公司每年退市约四、五十家，有部分是蒙混上市，众多股民为不实信息买单。

第四是近朱效益，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靠近金钱的行业，似乎理当赚钱多一些，对应的解释：一说国际惯例，全球的投行都是鲜衣怒马，银行工作都是标准的白领中产，传说摩根士丹利投行的收入是每年翻倍增长，投行出任政府高官是经常的事（加拿大现任总理在高盛干了13年），做金融先赚钱，以后再当官，欧美流行风；二说风险溢价，因为银行是高风险行业，为了防范风险，员工要保持高收入，同时高薪吸引精英分子加入，又可以高质量识别风险并减少风险。

                  二、日暮时分

花无百日红。

金融行业发展的拐点悄然来临。

可以观察到的，从事金融的美女明显少了。

其一、政策风向的改变。外部环境风高浪急，“热战”此起彼伏，科技至高点的争夺更加关乎国运，二十大将教育、科技和人才放在突出位置，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成为国家优先发展战略，自主创新、高科技、硬科技成为政府施政热词。中国特色金融明确本源是服务实体经济，发展方向是做好“五篇大文章”。正向推动经济发展的作用，高新科技似乎更加直接。

其二、中国资金的供求面已经悄然生变。从供给来看，中国居民的储蓄总存款已超过150万亿，大城市三口之家户均存款超百万，大银行零售客户全量资产25年基本都有 10% 以上的增长，工行、农行、建行管理个人 AUM 均超过 20 万亿；而中国经济这一庞然大物的高速增长开始趋缓，迈向高质量发展新征程，投资强度偏冷，信贷需求偏弱，流动性反而过度充裕，银行贷款的收息率处于持续下行通道，2025年银行生息资产收益率已跌破3%。银行存款求人，现在贷款也要四处营销客户，降价还卖不出去。

其三、金融行业发展曲线似已见顶。判断顶部是否成立，可看发展势头、发展动能和发展质量等指标。从银行发展势头看，增长几近停滞，按2025年年报披露，大银行的营业收入增长都在2%上下，招商银行的营收增速为0.01%；从发展动力看，银行赚钱日益艰难，利息净收入普遍下滑，净息差持续收窄，交行降至1.2%，净息差跌破盈亏平衡点，换句话说，如果调整会计规则，有一些银行事实上在亏本，防范中小银行风险是现实风险；银行一线工作者感觉辛苦，去年多家银行贷款规模增加，贷款收益反而减少，增收依靠中间业务如手续费及佣金、资产管理业务收入，这也是招行员工为什么要拼命加班，因为要开拓新的业务领域，增加了不少辛苦活。

其四、金融管理日益严密和规范，个人和机构的腾挪空间缩小。金融监管长牙带刺，高压电越来越强，违规者要禁业、个人罚款、举国示众，不由让人望而却步；证券上市透明度提高，违规处罚刀刀见血。监管严密是把双刃剑，好处是大家都规规矩矩按规范做事，弊端是创新激情可能受损，象张雪机车这种异类在金融土壤越来越难有立身之地，近年金融创新乏善可陈，金融同仁同频竞争，流血的价格战此起彼伏。

其五，AI应用。最近三五年，金融行业面临的最大变数是AI的推广和应用。金融行业“AI+”效应呈两大方向，一是信息供应趋向完全信息，完美缩少信息差，AI全能全知，大模型可以发现客户，识别需求，也可以计算违约概率，判断授信风险。金融的立身之本是信息差，信息对称降低金融的门槛。二是人力的替代，AI智能体将端到端实现客户需求，大部分有数据、有逻辑、可重复的工作都可被AI替代。观察年报披露，部分金融高管们对AI理解并不到位，照搬讲稿，讲稿有可能是 AI 代写。大部分银行把AI当作赋能工具，而不是新质生产力应用，新型生产力需要生产关系变革，需要组织结构、业务流程、产品设计等系列的更新，金融全面全方位拥抱AI似为时尚早，招行的打脸之处，一方面说A|应用天花乱坠，一方面又说要加班加点，让人怀疑AI是真用还是摆设。

按年报披露，去年六大国有银行金融科技投入合计超 1300 亿，金融科技人员合计超 13 万人，金融科技保持高强度投资，作为一线员工，时常感到困感：金融科技的实际投入产出有多少?科技投资有多少用于养人头，金融科技人员还有多少工作不是龙虾、智能体能够替代的？金科在人头费用之外，有多少费用真正投入AI大模型开发应用， 现实场景有没有在应用大模型大数据进行微调和训练，一线员工有多少AI真实应用,还有多少银行AI 不好用，没人用，靠通报登录逼人用，刷数据，一级应付一级。

其六，金融脱媒。AI深化加剧金融业务的分流，银行传统的支付结算功能被微信和支付宝平台分流殆尽，去年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直接融资首次超过间接融资，银行的蛋糕缩小。未来金融服务的入口将被 AI 大模型重构，金融服务由智能体直接调用，金融面临进一步边缘化和后台化。

                       三、结论

一、金融的本质是对资金进行时间、空间和数量的错配，广义上属于商品流通，从属经济服务大类。往先航天发射卫星，需要专设一个大部，发射过程经常电视直播，举国皆重；今日马斯克以一己之力，发射卫星象放鞭炮，星链星罗棋布，导致太空塞星。

二、按马克思的经典政治经济学理论，金融行业的利润终将趋向社会平均利润率，银行行业净息差的收窄还未到尽头，行业利润率的下降传导到收入，大方向是稳中有降。

从中短期趋势看，行业收入的高低次序大概率是：AI›硬科技›软科技›金融›制造业›服务业。

行业收入的下降潜移默化，带来两方面的后果，一是延长劳动时间，利润率下降后要想维持收入，只有加班加点。结合招行业绩发布的具体语境看：业绩不理想(经营收入勉强翻红，其实费了很大劲），领导向股东和资本汇报，说实话，讲真话，这是经营层有良心的发言，也是趋势。二是降低工作质量。钱多多干，钱少少干，想法摸鱼，人性如此，后果突出体现在工作质量无法量化的场景，如总行管理，两家上市银行年报的乌龙事件，跟总行降薪有没有关系?从金融年报的发布现场看，数家机构的汇报水平明显下降：陈词滥调，了无新意；概念混淆，不接地气；语言粗糙，照稿宣读。

四、AI 将是改变金融行业最大的推手，AI应用不仅做加法，还将叠加产生指数效应和乘数效应。 AI 应用需要开发精调专业大模型，再造产品、流程和管理制度以适合AI运行，金融管理体制、领导结构、劳动体系要结合AI做出改变，如领导与员工的配比关系，一线与二线的人员投入，业务场景金融科技人员的组合，都应因时而变。从年报发布看，有些金融高层对AI尚缺乏深刻和深入认知，满足于发布刷到的水分数据，而不是管用真用实用。

最近吴晓波说，写过《非理性繁荣»的诺奖得主罗伯特.席勒，在2013年曾经告诫:你们这代中国人没有见识过什么叫做大萧条。

总结一下：金融的好日子要珍惜，但接下来也不一定是坏日子，就是过日子。金融的盘子够大，腾挪的结构性机会还有，有欢笑，也会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