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团发布2025年全年财报那天,我刷到了两种反应。
一种是财经媒体的:收入3649亿,同比增长22.6%,股价当天涨了,王兴在致股东信里说这是“战略性投入”,是“为未来播种”。外卖大战、AI布局、Keeta出海,每一项都是进攻姿态。这个叙事是完整的,逻辑自洽,资本市场买账。
另一种反应没有出现在财经媒体上。打开美团内部论坛,我搜了几个关键词:“加班”500条,“内卷”202条,“疲惫”260条,“裁员”113条。
其中有一个帖子让我停下来看了很久,标题叫“工作陷入瓶颈期,人生很迷茫”,3787次浏览,61条评论。发帖的人写道:“身体在苟着,心却在挣扎,理想在褪色,能力在沉睡,既不甘心混日子,又没力气破局。”评论区里,有人说“我现在的状态跟你一模一样”,有人说“世另我”,有人在美团待了十多年,也说“同感,哎”。还有人写:“第一次因为对上级管理者的失望,有了希望公司走下坡路的想法。”
有同事说,上面为成绩骄傲,对未来兴致勃勃;可我们只感到疲倦和失望。是我们跟不上队伍了,还是队伍上下本就割裂了?
同一家公司,同一个时间点,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会这样。翻来覆去,直到想起《实践论》里的一个说法。
教员说过一句话:“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他的意思是,认识来源于实践,你在什么位置,你就只能认识那个位置上的东西。王兴看到的是战略地图,这是真实的。一线员工看到的是绩效压力和汰换焦虑,这也是真实的。两种真实都没有撒谎,但它们之间有一道鸿沟,而且这道鸿沟会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越来越难以弥合。
但我觉得这还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是量化考核体系有一个它自己无法克服的盲区:它只能测量可以被测量的东西。一个员工对客户的真实理解,一个团队在危机时刻的协作默契,一个老员工积累多年的行业判断……这些东西,在KPI表格里是空白的。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无法被填进格子里。
教员批评过“本本主义”——拿着本本看,不管实际情况是否符合。今天的量化考核,某种程度上就是它的现代版。指标是本本,凡是能填进表格的就算数,填不进去的就不存在。结果是,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无法被量化,就在系统里慢慢消失了。留下来的,是那些擅长在考核体系里表现的人。这不一定是坏事,但它有一个代价:那些不擅长表现、但真正理解业务本质的人,会被系统性地淘汰掉。
员工感受到的疲惫,很大一部分来自这里。是那种做了很多但感觉什么都没留下的空洞感。明明在努力,但努力的方向和真正重要的事情之间有一道缝隙,且这道缝隙越来越宽。教员在《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里批评过“雇佣思想”:员工不是对工作本身负责,而是对考核指标负责。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是相反的。当它们相反的时候,一个人每天都在做一件他自己也不相信有意义的事。这种消耗,是很深的。
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个人一天的时间是固定的。通勤往返一个多小时,在公司十个小时,一天清醒的时间里,大半都交给了工作。剩下的几个小时,吃饭、洗澡、哄孩子,能真正属于自己的,可能就是睡前那一小段。这不是某个人的故事。这是很多人的一天。
一个人从公司带回家的,是他当天剩下的全部:剩下的耐心,剩下的情绪,剩下的精力。公司给他消耗,他就把消耗带回家;公司给他尊严,他就把尊严带回家。我们习惯把“工作”和“生活”分开讨论,好像下班打卡之后,工作的影响就停在公司门口了。但它不会。个体的状态汇成家庭的状态,家庭的状态汇成社会的状态。我们说的“社会性的疲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宏观现象,它是无数个这样的人,每天晚上拖着身子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不想说话。
所以当我们讨论一家公司怎么对待员工,我们其实是在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
回到财报。王兴的乐观和基层员工的疲惫,都是真实的。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但教员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里说过,看事情要看实质,不要被现象迷惑。财报是现象,股价是现象,战略叙事是现象。真正值得关注的实质是:这个组织还有没有能力产生真正理解业务的人,还有没有土壤让这些人留下来。
教员说,真正的铜墙铁壁是群众,是那些真心实意投入其中的人。翻译到企业语境里:真正的护城河不是算法,不是规模,不是资本,不是AI,而是那些真正理解这个业务、真正愿意为这个业务付出的人。当这些人一个又一个地开始疲惫,逐渐离开,或者留下来但心已经不在这里,那么无论财报多么漂亮,这个组织都在消耗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这道题,不在财报里。它在每一个晚上十点还在工位上的人身上,在每一个回到家里不想说话的人身上。它在一家公司的底色里,也在我们时代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