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研究家族企业治理的意义

“我看到有许多朋友的家族生意没落，完全不是因为自身能力问题，而是家族治理结构的混乱。” 李文达先生曾以如此简洁明了的话语，一针见血地指出家族企业治理的重要性。他在生前对家族企业同行谆谆告诫的同时，更为商界留下了“李锦记”这样的百年样本。

《中国家族企业治理报告》所呈现的企业治理之道正是无数“试错”的结果，是多元探索、舍命打拼后的共识，是历经风雨、巨浪淘沙后的结晶，这种闪耀着中华商业文明且历久弥新的光辉，正出自家族企业老一辈和年轻一代含辛茹苦、建基立业、薪火相传、承前启后的心血与汗水。他们携妻带子、兄弟同心，凭着极大的勇气和非凡的智慧披荆斩棘、开疆扩土，通过逐渐完成先进文化和正确价值观的创建，构筑出适合本土环境和自身发展的独特治理体系，并通过一次次从失败到成功的尝试与实践，最终达至家族和企业这一双重目标的平衡，在波涛汹涌的商海中驶向成功的彼岸，不仅为家族赢得了财富和荣耀，也为社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然而，对于从改革开放后才成长壮大的中国家族企业而言，距离国家和社会对于它们更为殷切的期待和要求，以及与国外历经多代传承的成功企业相比，仍存在诸多不足与缺陷：如企业整体治理架构尚不完善；股东行为还有待规范；内部监督亟需强化；资源要素利用率仍需提高；现代企业制度建设依然滞后，而经营管理体制和风险防范机制的不健全，在相当程度上制约着企业提质增效和可持续发展。

历史和现实经验表明，在现代企业制度框架下不断完善的家族企业治理，其优势在于家族文化的延续和企业效率的提升；而依然面对的挑战，则集中在代际传承与治理的现代化。如何在保持价值观的同时，拥抱专业化和开放性，依然是家族企业未来可持续发展的重大课题。

家族企业在完善治理结构和推动制度变迁的过程中，并非所有家族成员在这场变革中都是正向收益的，对于创业者及被称作“老臣”的创业一代员工来说，无异于是一次自我否定和自我超越。这就要求作为变革主体的创业者们应具有现代意识和开阔心胸，成为一名与时俱进、顾全大局的引领者；同时加快自身的知识更新，遵循现代企业发展理念，使家族企业治理和日益规范的市场经济规则相适应。

家国情怀、经世济民是家族企业安身立命的根本信条；诚信守法、以信立业是家族企业商业道德的不二法则。家族企业应通过克服自身的局限性，建立产权明晰、结构合理、有效制衡、合规经营、运行高效的现代公司治理结构，弘扬企业家精神，主动承担社会责任，注重绿色转型建设，创造更多就业岗位，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推动实现共同富裕，更好地与外部资源相融合，在争取员工认同、社会理解与舆论支持的过程中，不断完善自身的治理体系和学习借鉴他山之石。

1914年，美国老牌家族企业福特汽车曾引领科技前沿，通过流水线的电气化改造，使汽车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亨利·福特通过把员工的月薪翻倍，使更多人成为福特汽车地用户，而他和家族则获得了数倍的收益。这种双赢的事例，对于今天正处于科技大变革环境中的家族企业不无启发。

我国家族企业多从产业链低端起家，从事传统制造业和服务业，部分企业在经历过“水大鱼大”的收益期后，往往会固守已有的核心业务圈，面临创新要素短缺现象。他们可能去升级现代化装备，却较少去寻求新的成功机会和探索未来发展方向，从而产生所谓的路径依赖。这种心态极可能带来致命危险：即行业和产品周期的下滑和新兴科技的颠覆性冲击，这类的事例令人印象深刻并扼腕叹息，如当年曾风靡全球、引领行业的柯达胶卷、诺基亚手机、黑莓商务手机、索尼随身听等。

其中，柯达这家百年家族企业的教训尤其具有警示作用。柯达早在1975年就发明出世界首台数码相机，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创举，本该引领柯达进入到事业新的辉煌期，但公司高层却担心新技术会影响眼前利润丰厚的胶卷业务，遂将其束之高阁。进入20世纪90年代，数码影像技术日趋成熟，促使尼康、富士、佳能等企业果断转型，推出系列数码相机产品，快速占领了市场。此后多年，随着智能手机在全球普及，又对整个相机产业形成新的冲击，苹果、三星等企业通过不断提高手机摄像头性能，逐渐取代消费者对单纯相机功能的需求，数码影像市场被迅速重构，此时，那个昔日美国工业和文化象征的柯达已经无力回天，追悔莫及。

今天，我们通过对家族企业治理的全方位展示和对中外案例的实证分析，旨在帮助生活在信息化和人工智能时代的读者，进一步了解家族企业在治理方面的独特性与现实性。同时，也希望更多民营企业的朋友能从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并得到启发和获益。

欲筑室者，先治其基。对于持续稳健经营和注重防御风险，同时渴求家业长青、世代相传的家族企业来说，面对波谲云诡、瞬息万变的商业世界，请切记前辈们留下的古训：“没有人能够左右变化，唯有走在变化之前”；全球最大家族企业之一、嘉吉集团总裁麦伟德对此的经验之谈是：“当世界改变或在其改变之前，就要参与到这种改变之中并重新塑造自己”。至于此次本书提供的，并非是一种固定传统、经年不变的治理模式，而我们只是寄望于所有追求治理有方、成功传承的家族企业背后，站立的是一个后继有人、健康成长的企业家族。

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家族企业委员会副会长

中国社会科学院私营企业主群体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浙江大学企业家学院理事会成员

赵兹

摘自：《中国家族企业治理报告》（2025）